夜已渐渐深去。

        徐岚盲目地一头扎入夜城的湍流,竟骤然间发现再次转入了自己熟悉的地域。他开始为“条条大路通罗马”这一古话惊叹,也开始自嘲自己原地打圈、无法挣脱的现状。

        他更感慨,他只是走过了范围如此之小的路段,是这座城市的九牛一毛,却也是他“居所中心圈”内的地方,就根本是一副初至者的姿态。

        在这座城市居住了18年之多,却根本对它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徐岚感到身体原先的状态急转直下,与大多数人的灵魂相似,寄生于肉体,却无时不刻都妄图挣脱和自立,每每一有机会便伺肉体控制力衰弱之机大肆出逃,化为翩翩起势的舞者,奋力扑哧着指尖腾跃而起的灵之蝶翼,于死板和教条的物质头顶戏谑地演奏着属于生命的最纯粹的交响。只可惜她们依旧受限于身体的囚禁,无可挣脱,在灵魂短暂的高潮迭起后便被迫如同夜间偷偷幽会的公主,在白昼到来前精疲力尽、步伐沉重、带着些许“懊悔”地回到自己必须依赖的宫房。她们似乎始终欺骗自己每次短暂且酣畅的出逃绝非囚犯的“定时放风”,每次都义无反顾地冲出重围,探索着或许谁也不会懂的“新地界”,即使普通到一株雨后新生的小花,再带着身体机能作为“统领意志”一声令下后迅速衰退的精力,回到肉体这具躯壳中再度陷入欲求不满的休眠,结束了又一次让她们再一次满怀受“斥责”的恐惧和对“幼稚”的自责——她们的意识和眼光也会向着能量耗尽的肉体趋同,排斥刚刚“不切实际”的无谓之举,懊悔于顷刻前费尽力气创造了一段无人、连自己也不懂的肢体语言,早就了当下疲惫不堪的“自己”。

        那又如何?灵魂纵使寄托于肉体,连自我意志最终都次次完全溶解在肉体的直观感觉中,但她们却次次都能得以挣脱,次次全然抛去那些“刻骨分明”的“经验教训”,轻盈无羁地再度往复这一过程,仿若一直在成长却本性不变的顽皮孩子,带着绝对的自我意识和志高的兴致逾越和抵达那些老生常谈者所言说和告诫的“无须之地”。与每具注将陷入衰老、僵化和死亡的肉体相比,灵魂展现出了一种与“原生”性状背道相驰的,截然不同的发展和成长方向,超越自身存在的暂时,达到永恒无止境的扩张。

        他身体的各个感知信号不断加剧,意味着徐岚被卷出了那个原先驰骋并擦出绚丽火花的辙轮,一股开闸泄洪般的疲惫如伴随滔滔不绝的血压迅速蔓延到了整个身体,灌了铅一般吃力十分。酸麻和虚弱感接踵而至。所幸的是,徐岚恰好现在处在他暂时的归所附近。

        徐岚拖着傲慢和滞后的四肢一点点登上了楼房,脑海已经失去了澎湃的激浪,仿佛陷入了昏死,任凭意志的不断激发和提醒也无动于衷,徒留下麻木的后觉感和机械的肌肉记忆运作着。他的脚步很轻,并未从这自成一体的静夜中悍然脱离。

        他哆哆嗦嗦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钥匙——周围的温度明显因夜临而降低了不少,他已经感受到在大量的消耗后身体骤然“静止”时,冷风“虎视眈眈”许久后终于寻得时机向自己发起惊雷般掠食之势的残酷和迅猛。

        徐岚将钥匙并不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地插入了钥匙孔,他颤抖的身体和犹豫的内心让他捏着钥身的手在对准钥匙孔时显得扭扭捏捏、优柔寡断。

        这一夜,他生命中具有重要意义的一夜,在其自我的溯流中伴随着极小的动静和物质的无声中于他而言接近了尾声,在心灵的又一次久违的奇旅和淋漓后倏地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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