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胡广走近队伍并停下,他才转过正脸面向众人,而他的视线之前一直聚焦在不远处巡逻、监察来往人群的政府探员。
徐岚走了出来——他的目光目标十分明确和集中,即寻找身处何地的众人,只是当他看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和刻意望向他、一旦对视有迅速缩回和闪避的众人,内心作出了和胡广一样的猜测和反应,只是他却选择了去努力找出一些“反现有观点”的证据和素材,极力去用反例推翻他之前一眼即作出的第一判断,即使极其稀少、理由暧昧不清、依据不严密、证明不充分,也要努力去形成一种最次是“叠加态”的混沌平衡,即告诉自己没有确切的理由去怀疑和判断他们听到了他说的所有,他也会本能、自欺地去封锁和回避这段回忆,用视而不见和跳过蒙蔽自己与准确的事实判断。
徐岚还不忘转身在外部的公共洗手池冲个手,向自己和其他人“展示”、争辩和灌输自己刚刚是去上厕所的“事实”特征。同时他也在一定程度地用时间缓和与平复自己十分不满、几乎喷涌而出的愤怒。他青睐于彼此内部公开的自我诉说、坦诚倾诉,而绝非用偷听和窃取这种噱头,哪怕他知道对方是出于某种好意,但改变不了从小到大他所处周围环境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对他进行人格侵犯和精神施暴下,他稍有触及便本能且不加思考的排斥和抗击。他的愤怒和不理智会在此刻盖过他对事实的全面看法,产生极其严重的偏倚和不稳定。因此,他一面为了不伤害身边真正的善者以及值得珍惜的情谊,他不得不使用封闭和自欺的方式。
徐岚将水龙头开到小量,为的是多冲洗一会儿,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去平复和以全新的面貌去会见朋友。方靖舟看到徐岚只是低头看着洗手池一动不动,不断重复着简单的搓手动作,连他最“喜欢”的镜子都不愿抬起头看,更不要说他在镜中观察和目视他们。方靖舟意识到他的内心可能因为他们受到了比他预想的更巨大的动荡,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他也希望是尊重彼此独立人格、自愿原则下进行各种深入的交往,而这一次是他们不顾他的感受强行和选择靠近并窃听的。
可方靖舟在这个时候又找不到什么机会和独处的空间向他道歉和述说。于是,他没有顾及或加入身边人的言谈,只是坚定不移地注视并将身子正面对立着徐岚面前的镜面,等待着他抬头。胡广立即理解并洞察到了方靖舟的行动及意图,他略略扭过头向着方靖舟同样的方向,但没有将斜过的身子正过来。见方靖舟和胡广都退出了聊天、一言不发,陶义杰率先用两只手拍了拍还在“无休止洽谈”的程科与许天,两人被打断后,没有让“意识先于行动”,而是直接照着胡广的动作先“摆好了姿势”,再用接下来的时间思考背后的原因和目的。许天并不是什么笨人,他之前也一直把“找徐岚承认并澄清此时”排在“重要事务”之中,会主动找机会和时间,但客观上他确实是最后一个将两件事连起来并恍然大悟的。只见此时所有人都“约定而成、异身同为”地盯着同一处,静候着徐岚抬头用镜子瞥他们一眼,那阵势仿佛是要在一处聚光点火。
“我估计他一会儿会吓一跳!”许天无比轻松和欢悦地说。
由于在短时间内一下子“自曝”和“倾泻”了内心早已“饱满为患”、陈腐已久、越积越多的太多东西,光是一次性投给胡广就已经让他足够“担心”和“烦恼”了——他在处理一些事上总是显得极其不谨慎、不多加思考、充满矛盾,他会一股脑、不惜一切、不遗余力、短时内不计后果地把事情几乎“做绝”,仿佛丧心病狂的自杀式“炸弹”袭击,疯狂、令人畏惧、瞬间丧失一切理智、咆哮和嘶吼着且用尽力气地扑向“人群”,而在事后又会有一种“酒后乱性”的锤头顿足、马后炮式的悔恨感。往往“用力有多猛”、“后劲有多大”。
而此刻徐岚的手在冰冷无比的直液冲洗下渐渐麻木和刺痛,此次他不仅受到了胡广相当程度上的接受和肯定,再加上门外的几个“混球”也听到了,即使徐岚再相信他们不会外传和“泄密”,即便这一切的不可逆转代表着徐岚不用再在他们面前戴上沉重的面具、作着复杂的伪装、画着花绿的妆容,他会因此感到一种简单感、释然感和卸压感,毕竟除却了那些在见面他们前那些他极其厌恶和唾弃、繁琐且耗费心力的“非自我化”步骤,他亦略去了之后迟早向他们坦白和诉说的勇气积淀的过程,能更加“易入易出”地与他们交往,少了太多不必要的形式化、礼节性质的无谓之举,他也深知,这几人是他生命中必将画上截然不同色彩和轨迹、人群里真正和他“吾其与归”的一类人……但他仍然免不了这个必然的自我消耗、精神折磨的过程,在此刻愈演愈烈,让他表面已经轻松和卸负的内心经历了一段短暂的“假稳定期”再次急转直下。
似乎是他还没有做好向所有人如此的心理准备、历经必要的过程就这样在突然间和不经意间一次性提前“完成”了,尚难以一下子接受这个事实,精神的重负和过去的利爪令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受到前所未有、无与伦比的伤口撕裂和脓血淋漓之感,在这如同一次“过山车之旅”般急速飞驰和感官皆张般、极度的眩晕和麻木后,徐岚已经“虚脱至极”、“恍若隔世”,感知能力和思考张力都降到了几乎为零的活动冰点,在他几乎无所保留的“泄愤”、“自虐”式卸压后,他感到身体被彻底掏空,变得透明和冰冷,仿佛没有掩盖和遮挡。
徐岚努力告诉自己无法改变这个“突飞猛进”、撞在自己脸上的事实,同时努力地再去制造和合成全新的“过渡性”面具和人格,并迅速在脑海的一片空白中穿越、思索着如何面对和迎接全新的他们才能让自己和他们彼此都受到尊重……
徐岚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自恃和引以为豪的“人格车间”能力仿佛永久地被剥夺了——他的脑海里有且仅剩“如何重新让他们认识自己”这个问题,他连问题的答案的一点头绪或线索都没有,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空白和虚无,几乎让他身体发抖、恐惧不已。他紧张到不断默念那个问题,努力让思绪和感知重启,奋力将问题的任务塞进脑子里,但他似乎“塞不进去”,或者塞进去了,一切都被格式化了,无论尝试或“重启”思维都无济于事。徐岚十分切身和真实地感到,他的手中捧着一个极少概率下才会出现的“残次品”面具,完全不符合徐岚所希冀的预期,在自来水的冲刷下,“面具”迅速在手中皱起、瘫软、撕裂、分解,直到彻底溶解和消散于水冲入了下水道,而当他再度定睛地望向手里,连它曾经存在的一丝痕迹都没有,双手依旧裸露着经受冰水的肆虐和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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