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确实可以包含一切复杂多元的情感、交换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信息和语言，但望向“他们”的眼睛，徐岚仿佛跌入了无尽且极寒的深渊之中——他感受不到任何眼睛对视时的“一拍即合”、“情感表达”，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亦能彼此间投递平素和缓和的眼神。那一刻，他的目光直接被“吓退”了回去，那完全是单向性的“试探”，而非人类所特有的、哪怕是最基本的眼神交流，没有丝毫的生气、张力能表现出“他们”是人类的迹象和证明。就连与野兽对峙，双方也会率先下意识地进行对视、彼此达到僵持、发起无声的谈判，但徐岚只看到最乖张的猎食欲望，最原始的对血腥的渴求，最无所阻拦、无时不刻、孜孜不倦的对猎物的猎杀焦渴，毕生、永世不会有停歇或终止。
胡广说得一点没错。那根本不是人类。那黯淡无光却又比野兽更加兽性、纯粹的眼睛，怎么可能会是人类？
人群所在的位置正巧对着光、身后最近的路灯无法送光至此，在那些行尸走肉距离双眼最近的时候，正对着他们的那一面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成为一个个僵硬靠近的阴影，无从细致地再看清其他具体的细节。然而，只要近距离与那些黑暗中仍然“闪烁光芒”的一对对眼睛产生了哪怕一丝对视，就已经足够得到令人胆颤的结论、毛骨悚然的冰冷感知。
人群以同步于“他们”靠近的速率不断后退。他们都已经至少看清了那些怪物的眼睛，那些长着人类的面容、跨着人类的身形、拖着人类的肉体的怪物。即使无法在黑暗中看清“他们”的具体形态、身体状况，“他们”的眼睛也已经成为背叛其伪装最大败笔，向人类不断发起和传递愈演愈烈的危险信号。
似乎是所有人已经彻底放弃了去相信“他们”仍旧是人类，但直到此时，“他们”还是没有向人类发起任何形式的进攻或破除千篇一律步伐、发起“扑食”的大幅度动作，因此人群竟然还是没有视“他们”为极端的威胁、选择转身逃跑，“未知感”与对陌生生物的本能认知台阶在这个时候向人群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在“对方是人”的“希望”破灭后，那些怪物人类的身形将他们代入了一个多步骤的认知怪圈里，让他们本能地“先入为主”，从“认为他们是人”的高度开始“逐层下降”，比起野兽的身形，这个高度所要下降的步骤要多得多——此时人群之所以还没有溃散而逃，是因为他们没有“一步到底”，而是在不受到攻击的基础上降低了仅仅一级、认为“他们”是可以进行对峙和彼此威慑的动物。
仿佛黔驴之于猛虎一般，人群自认为“他们”人类的身形与自己“不相上下”、可以对抗，没有必要过于恐惧，加上眼前的是完全未知的“新物种”，没有任何经验积累的人群完全是从零开始对其特性展开认知的，没有面对熟悉、有记载的猛兽时的强烈逃跑欲望的缘由当然是有迹可循的。
即便是猛兽，面对人类时也会选择本能地后退，拥有着以保护自身为主、猎食猎物为辅的行动准则，只要它们还没有饿到极点或是人类肆无忌惮地发起进攻，只要人类的动作不突然、不剧烈、不针对、对其产生瞬间暴涨的恐惧和威胁，做到缓缓对视、拉开距离，它们通常情况下是不会主动具有纯粹的外张攻击性的——猛兽亦有所羁绊、有着害怕失去的事物。人群自以为在遇到猛兽时“相互对峙、彼此后退”的方式能同样对眼前的这些怪物生效——在如此缓慢的节奏和白热化的氛围下，没有人愿意去用猛烈展开、打破现状的动作，以免变成被第一个攻击的“枪打出头鸟”、宁愿与所有人“姑且”保持现状、自认为能增强气势地保持队型。只是他们对于人群的寄托和群体力量的盲目信任终会使他们一失足成千古恨。
面前的这些行尸走肉没有任何恐惧或受到来自人群的威慑的迹象，“他们”只是不断靠近、没有丝毫犹豫，那种单一纯粹的猎食欲望完全统领着“他们”的一切动作，从其双眼里徐岚看不到任何对自己生命的丝毫怜惜或保护，只有原始的欲望，近乎为零的“求生欲”——“他们”的生命只有捕食，“他们”的生命就是捕食。为了猎物，“他们”从未顾及过生命与自身分毫，早已抛之脑后、不曾多想。比机械般的举止和动作更可怕的事实是，“他们”是摆在眼前的“生命”。
面对野兽时所希冀实行的“无声谈判”从一开始就失败了，从未奏效过，只是人群用了太久的时间去接受和说服自己看清这个残酷的事实。
随着不断后退、自身的威慑完全起不了效果、那些怪物不假思索的步步紧逼、移植过来的经验方法完全无济于事，人群中对于“他们是动物”的那一层认知也即将完全崩溃、跌入更下一层——即纯粹的未知和无尽的恐惧。徐岚只感到每吸入一口的空气都冰冷不已，浑身打着寒战、战栗不已，双腿几欲抽筋般颤抖着。他早已在思绪里演练了无数遍遭遇突发状况时的收束双腿、转身奔逃，仿佛是短跑运动员在临门一脚时死死瞪住信号枪。这甚至成为了他在短时间内的“条件反射”，乃至于那些怪物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他过于警觉地观察着、稍有一丝“不对”就在他脑海里杯弓蛇影、掀起巨浪般的恐惧与紧张。
“他们”只是前进，他们只是后退。“他们”始终没有感知、不断靠拢，他们始终妄图“交涉”、被动不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