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夏季,我们全家到叔父家探亲。这在我是第二次,而对于母亲及妹妹则是第一次。我们大城市人普遍感到农村空气清新,悠闲静谧,民风淳朴。五岁的妹妹牟励和六岁的姐姐牟稞玩得非常开心。有一天,牟励撅着小嘴天真地对叔父说:“叔父,怎么农村处处像公园,花红柳绿,鸡狗猫猪,生趣盎然。”叔父听了,开怀大笑不止。弟弟牟青领着我到桑树林摘桑葚、捉蚂蚱,还到河边堆沙丘、捉小鱼。他见我对河里的鱼感到陌生而好奇,他就指着河里的鱼流利地对我解释说:“那种红黄绿相间的鱼是花鳞翅鱼;一色银白的鱼是白漂鱼;形状像麦穗的鱼是麦穗鱼。”我听了感到非常生动有趣。这次探亲,我们只住了四天,就全家匆匆返回,因我母亲有些不太适应。
1955年,我已升入初中一年级。当时我父亲在上海国棉第九厂保卫科工作,他单位有位同事叫郜鹏飞,他经常对我父亲讲他的远洋海员儿子的故事,诸如海员工资比普通工人高好几倍,美国社会如何发达,他还经常让我父亲品尝各式各样的外国香烟诸如万宝路牌、健牌等,特别是那些香味浓郁、冲劲十足的硬棒棒的雪茄烟,令我父亲入口难忘、记忆犹深。他在家里经常提起这些事,我听了也感到很好奇。我经常伫立在浦东陆家嘴码头,看到各式各样的船舶在黄浦江面穿梭游弋,心想海员们拿着优厚的工资待遇,还能免费到外国游历,更有机会见识异国女人的风情,如果能熬到船长,岂不成了海上的无冕之王了?这种职业真是蛮有吸引力啊!海船的幻影经常在我的梦里浮现。
1957年,我刚放暑假没多久,一天晚上,父亲来到我的卧室,对我说:“牟勉,你学习非常刻苦,经常熬到深夜,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我们商量了一下,想有意安排你到你叔父家住几天,放松一下心情,换个环境,长长身高,回来的时候顺便把牟青带到上海来,陪着他在上海玩几天,毕竟他还从未来过咱们家。”我一听,觉得父亲说得合情达理,更为重要的是我已长大,能来去自如,我自然欣喜前往。在火车站临别的时候,父亲还依依不舍地小声对我交代说:“这是你一个人第一次出远门,钱不要轻易暴露给别人看,也不要把钱只放一个地方,不要跟陌生人轻易套近乎,话宜少说,言多必失,要善于识别好人与坏人,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随便哭,哭会坏掉一切的,你要机智勇敢地挺住,有事就找乘警。”我满口答应说没问题。
我终于很顺利地到达叔父家。叔叔看到我只身一人立在眼前,很惊讶地说,你年龄这么小就敢独立出来闯荡,还是你们大城市人见多识广胆量大,农村人可没有这个胆。我说,我已经十五岁了,何况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牟青只比我少一岁,我们俩像以前一样玩得很投机。叔父很早就买了一只绵羊,他经常让牟青领着出去放羊。我到叔父家的第三天,叔父对我和牟青说,你们俩没什么事情做,上午就一起到树林里去放羊吧,夏天太热,院子里又没有树木遮阴,中午就把羊拴在树林里歇息,你们俩轮换着回家吃饭,傍晚再把羊牵回来。我和牟青爽快地答应了。夏天的村东树林,树冠浓密,灌木丛生,明显呈现一丝凉意。牟青从心里羡慕我这个从大上海过来的小伙伴。我谦虚地说,城市没有像你想象得那么好,农村不是也很幸福吗?临近中午,我让牟青先回家吃饭,我一个人在树林里看守着羊。过了半小时,天气更加燠热,路上已不见干完活回家的行人,只能偶尔看到老远三三两两端着洗衣盆回家的女人。我盯着这只绵羊,它块头挺大,羊毛厚密卷曲,羊角粗硬蜗旋,浑身散发着腥膻味,不知怎么,我突然野性冲动,跃跃欲试,想把住羊角骑在羊背上,体验一下骑羊的野趣,试了几次终不能成功,我更担心有人看见我的荒唐举动,最后悻悻远避,默默等着回家。大约过了一小时,牟青回来了,我老远就向他打招呼了,我说天太热,下午就不回来了。又过了四天,刚好探亲已达一个星期,我对叔父说,我要回上海,想带牟青一起走。叔父和婶婶坚决不同意,说牟青太小,出远门不安全,何况家里还有杂事。最后我只好一人返回上海。
1957年炎热的夏季一晃而过,我步入了紧张而繁忙的初三生活。从这一年开始,我的身体和思想发生了明显变化。原本就喜欢沉思的我,变得更加木讷内向,与同学聊天,经常使用“逻辑”二字。我经常在白天也关紧卧室的门,喜欢频繁地照镜子、梳头发。有些课程如历史、地理并不重要,我却偏要把它们死记硬背在脑里,不知是为了考个高分,还是将来能派上什么用场。我正值青春期,精力旺盛,求知欲不可遏抑。我隐约回忆起,我的情欲萌动始于几个月前的桑牟村东树林。桑牟村是我的父辈祖籍地,难道我的生命潜能是在那里被偶然唤醒的吗?我不敢深想,但我的性爱已悄然萌动,这事只有我自己闷在心里。由于我学习出类拔萃,又年青俊朗,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和女生的暗慕,当然也有男生从心里对我嫉妒。记得有一次在课堂上,一位叫倪虹的女同学当着老师和学生的面说了几句恭维我的好话;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与倪虹有关的性梦;早晨醒来,我唏嘘不已,倍感荒唐。我想,梦境最能暴露和揭示一个人灵魂深处的向往和眷恋。青春,性爱,它们难解难分;它们是那么美妙,令人迷醉;它们又是那么幽暗,令人沉沦。但不管怎么,我已深陷其中,无力自拔。学习、性爱、思考,它们绞缠在一起,在我脑中像个“卍”字旋转不已。
1958年至1961年,正是我读高中的阶段,中国兴起人民公社化运动,三年大饥荒也在全国蔓延开来。每个家庭及学校都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我家和叔父家的通信也比以前频繁了,我们普遍感到生活物资的匮乏,尽可能地互相帮助。当经济状况逐步好转的时候,我面临高中毕业及大学高考的问题。以我的学习成绩,升入大学没有障碍,问题是选择哪所大学及何种专业,这不仅决定我个人的前途,对家人将来的影响也是不言而喻的。父亲很尊重我的选择,希望我能在自己爱好的领域有所建树。我早已有意报考上海海运学院,那样将来才有机会成为一名船长,环游寰球。母亲一听我要报考上海海运学院,感到很惊讶,她说最好不要从事海员,上海这么多大学,蛮可以报考其他陆地专业。她还说,有些职业是不必去体验就能预感到其危险性的,她每次乘渡轮过黄浦江,心里总是感觉不踏实。我劝母亲说,海员工资高,我先干几年可以考虑转行,而且上海海运学院就在浦东,它离东昌新村的家很近,存在许多有利条件。终于在1961年秋季,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上海海运学院航海系。其实,在此以前,我已亲自到上海海运学院打探过许多次。
我经常想,一个小小的意念在头脑中固化后,它会影响以后的决定性瞬间。的确,人生的关键时刻就那么几步,跨得对则前方一片光明和顺利,跨得错有时也只能埋头走下去。我从跨进上海海运学院航海系的大门,蔚蓝色的广阔海洋就在梦中向我展现风姿了。大学校园,桂花飘香;社会精英,四方荟萃;这是我学习人生的辉煌顶点。我不仅学习相关专业知识,图书馆更给我展现了广袤的知识天空。文学、历史、语言、文字、哲学著作浩繁,我不知疲倦地。曾有一段时间,我对古文字产生了浓厚兴趣,但我已无法改变专业,只能当作兴趣爱好来涉猎。我一个星期只回家一次。我把我用了十几年的卧室兼书房腾出来让给妹妹,以便她安心学习。我预感到英语将来可能很有用处,就利用大学的有利条件,课外狂学英语。
一个星期六晚上,我和父母三人在家里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母亲说:“你能在大学学习很幸运,中国经济在好转,外国经济更是发展迅速,你大学毕业后可能迎来一个发展的快速期,你们是很有用的一代人。你舅父和伯父牺牲得早,纵有知识也没机会发挥作用,现在可不同了,只是你的工作蛮特殊。现在还能经常见到你,毕业后你一旦上了船,恐怕几个月都见不着面。”母亲说完,声音有些哽咽。父亲接着说:“人敢想敢闯不是坏事,默默无闻、庸庸无为虽然安逸,但不值得提倡,历史是头领风骚者引导前进的。有些男生根本没胆干海员,你能学习航海,本身就说明你有胆量有气魄。至于将来命运如何,就看你灵活运作。”父亲和母亲她一句他一句,我想,我是不是他们矛盾性格的产物?我私下里认为,我父母双方的家族遗传基因是充满时代积极性的,我的前途应是光明的。
二十岁出头的我,虽然只有1.67米的身高,但体型匀称,脸形俊朗有个性,特别是一袭浓黑的背头怒发,走在大学校园,经常招来女生的频频回眸。有一次,我收到机械系女生的一封求爱信,我根本没有当回事。我宿舍住了六位男生,他们公认我为美男子。意气风发的我,经常利用空闲时间写点散文诗。我预感到未来的船长在向我召唤,我的散文诗《海上的国王》在校园海报传播开来——
有一位国王,他的疆土只有两千多平米,而他的国民只有二十几个人;别看这个王国如此微小,国王却享有崇高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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