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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首航归来~~~~~

        在家等船实习的日子里,我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毕竟,十五年的学习生活太漫长也太沉重了。我常想,一个人短暂的一生难道真的需要掌握那么多的知识吗?这些知识又有多少能派上用场呢?父亲看我马上参加工作了,态度比以前热和多了。他经常主动泡茶,陪我聊天。有一次是星期天,趁着父亲休班,我把茶事先泡好,也主动请他喝茶。我看着玻璃杯中棵棵直立的龙井茶叶,就像深海中的珊瑚摇曳生姿。我对父亲讲,我很快就要上船见习了,到时候能看到外国的风光,还能见识花花绿绿的外国钞票。父亲显些激动地说,以前听单位同事郜鹏飞讲海员的故事,我只有羡慕的份儿,现在的心情可不一样了,海员工作有失也有得,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这样;你是驾驶员,要从三副做起,最快十年才能当上船长;海员是个特殊工种,上去要慢慢熟悉,注意安全;船上一般没有女人,靠了码头要洁身自律。接着,父亲声情并茂地简述了桑牟村的村史、自己家的家史、淞沪会战的惨烈、上海创业的艰辛以及伯父和舅父的生前印象。好像我们父子俩以后很难再见面一样,他讲了许多以前未曾讲过的心里话,我心悦诚服地听着。最后,父亲眼光闪亮且绘声绘色地说,自己一生所当面见过的最传奇的人物就是杜月笙,从杜月笙身上可以学到许多东西,诸如精明、胆识、节操,杜月笙常讲“一个人被人利用是好事,说明这个人有一定的价值”。父亲的话我铭记在心,并且经常追忆回味。

        在家等船的时间里,我也加深了与妹妹的感情沟通。我领着妹妹逛人民公园、城隍庙,参观鲁迅故居、中山故居,去苏州、杭州游玩。有一次,妹妹问我,当初报考海员怎么不跟她商量一下?我微笑地说,你那时还小,没把你记在心上。妹妹说,她那时都11岁了,她也是家庭里的一个重要成员啊!如果我当时相信她的直觉劝告,我现在可能就不是海员了。

        1965年3月的一天,我终于接到公司通知,在十六铺码头上“燎原”轮实习。我告别家人,携带所有证件及行李,急匆匆地赶往“燎原”轮。上午登船,下午就开航了,目的国是日本。我这次上船的身份是见习三副,配合协助值班三副工作。船在黄浦江航行还算平稳,我站在甲板,海鸥翔翩,两岸风光一览无余。船至长江口,风浪明显大了起来,船摇晃得有些厉害,主甲板上甚至有浪卷了上来。我感到海风湿冷,就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我想,上船容易下船难,既然选择了航海,就要任劳任怨地坚持下去。我吃完晚饭,到三副房间坐了一会儿。三副黄骏说:“我已有四年的海龄了。有些人的性格不适合干海员,海员要学会忍受孤独和寂寞,晕船的人也不适合干海员。轮机员主管机器设备,驾驶员主管操船,驾驶员责任大,由于三副的业务一般不如二副、大副熟练,所以,三副需要船长协助。船上规矩很多,你慢慢会熟悉的。”我会心地听着三副的话语,不时地用眼睛瞅瞅舷窗,最后我提议他带着我把全船熟悉一遍,他爽快地答应了。“燎原”轮是一艘杂货船,驾驶室、走廊及生活舱室不是很宽敞,身处其中感到沉闷、压抑,生活区空气不够新鲜。厨房狭小,餐厅还算宽敞。我和三副走进机舱,舱梯又窄又陡,机舱温度骤升,机器的轧轧声震耳欲聋,油漆、油气味很浓,空间拥挤逼仄,三副面朝着我,用手指了指醒目的红色灭火器。我想,自己当初幸亏没有学轮机系,要不然可就要整天与这些机器相伴了。大体浏览了一遍,我和三副回到生活区甲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的耳朵仍有些嗡嗡响。三副说,如果风浪很大,会有鱼类被海水冲到主甲板上。我听了,感到很惊奇。

        第二天上午,“燎原”轮继续在东海航行。我站在驾驶台,看到风轻天晴,海面平展如镜,飞鱼起伏滑翔,心情格外欢畅。我心里想,假如海船一直不晃,那该多好呀!船长上驾驶台检查了一会儿就下去了,三副给我交代了驾驶台的航海仪器、助航设备及安全设施。他说,驾驶台没有机器噪音,相对安静和整洁,只是有些轻微电磁辐射,昨天那点风浪是经常会遇到的。我觉得,在良好的天气下和空旷的海面上,一边驾船航行,一边欣赏海景,真是别有韵味。

        经过三天多的航行,“燎原”轮终于抵达日本横滨港。我的心情异常激动,我心里暗想,一定要利用远洋的有利契机,取得对日本岛国的第一直观印象。在工作之余,我和三副走过横滨的许多大街小巷。亲眼看到日本的码头井然有序,绿化率很高,市区街道干净整洁,房屋矮小结实,可能是为了防风防震的需要。我私下里想,日本是个十分勤劳和善于学习的民族,战后不过二十年,经济已出现欣欣向荣的景象;日本经济技术基础扎实,一旦有机会从战争废墟上站立起来,必将创造出令世界惊异的奇迹;而中国这个东方大国,对如何建设社会主义经验不足,不仅经济上已走了弯路,将来政治也许不是一帆风顺的。

        “燎原”轮在横滨港靠泊了五天就离开了。在以后六个月的时间里,它陆续靠泊了十几个港口,终于在9月份靠泊广州,我在广州下船休班。在这六个月的首船航海生涯中,我真正领悟了禅家所谓直觉体验的妙谛。古人言,世上有三苦:打铁、跑船、磨豆腐,现在打铁不用人力打了,豆腐不用人力磨了,可船还要有人才能跑。有家不能回,有情无处宣,家人不见了,女人不见了,绿色植物不见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的丰富背景基本上全部消失了,海员除了工资待遇高一点,能够见识一些外国风光,整天与毫无生命的甲板、机器相伴,海员失去的真是太多了!海员是用特殊材料炼成的,他们要忍受心里和生理的极限,又要接受技术和胆量的挑战。不知有多少男儿,从事海员连想一下都望而却步。不知有多少海员,一次大风浪袭击都吓得他们终生不再从事这项职业。我记得有一次“燎原”轮经过日本海,风大浪高,涌流奔腾,一排排袭来的海浪宛如移动的群山,非要把轮船逼上绝境,轮船像一头咆哮的铁牛,忽而抬头猛冲,忽而翘尾狂转,有时船头扎入水中足足需要两分钟才能抬起,情状撼人心魄,没有胆量何能操控?在自然伟力面前,人类和船舶真是太渺小了!

        非常庆幸,我终于回到了上海的家,我的脚终于踩上了坚实的大地。我不是基督徒,假如是的话,我要虔诚地向上帝感恩保佑我平安归来。仅仅六个月的时光,我的眼睛像出现了幻觉:道路比以前宽阔了,楼梯比以前宽敞了,楼层比以前高大了。对于这种幻觉,我想只能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才能有所解释。当我叩开家门,家人见到我就像见到外星人一样吃惊。当我把一沓美元和人民币放在桌子上的时候,父亲足足盯了五秒钟,母亲看了两秒钟,妹妹的眼睛则一瞟而过。我向家人嘘寒问暖,说这次上船收获不少,终于赚到钱了,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些异国见闻。至于我航海的艰辛和遭遇的风浪,我只是委婉地轻描淡写了一点。

        我从广州坐火车到上海造成的眩晕,两天就消失了。而我长期航海造成的幻觉和不适,也慢慢消退了。命运又现实地回到了我的眼前,而不是身处海上无能为力、束手无策。我感到时间非常宝贵,我抓紧时间拜访邻居,看望同学,探访母校。回想学校的日子里,女人和爱情唾手可得,现在可时过境迁了。我在海运学院,至少收到过三次求爱信,我当时都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机遇是多么重要啊!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藤原俊成的一句话“没有恋爱过的人,就像没有心的人;有过恋爱,才会珍惜一切。”我多么像一个没有心的人啊,枉配道貌岸然地在男女人群中穿梭。假如在大学,我不是偏执地扎入浩繁的书本中学习,而是抓住机会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有结果的恋爱,我的人生轨迹或许会改变方向,我相信爱情有这种魔力。

        我现在成了家庭挣钱的主力军,全家人对我的态度比以前热络多了。有一次,妹妹问我外国有什么好的儿童礼物。我说,我也是刚出国,以后有机会一定给她捎带几件。有一天,父亲拿出刚买的六安瓜片绿茶请我喝茶。他说,你现在已是出过国见过世面的国际海员了,不像我们孤陋寡闻,知识是没有白学的。我说,农民务农、工人做工的生活平稳踏实,不像我们海员四海闯荡漂泊,但我比伯父、舅父要好许多,他们在战场上有去无回,而我却有去有回。一天晚上,母亲来到我的卧室,与我叙情话旧。母亲说,你是1942年9月10日出生的,现在已经23岁了,在学校也没有把女朋友领回家,现在上船了,又没有时间谈感情,结婚这道门槛早晚是绕不过的。我说,我刚参加工作,以后的机会蛮多的。我端详着母亲慈祥且有显憔悴的面容,她毕竟已是快50岁的人了,白发已悄然爬上了她的鬓角。母亲长得小巧玲珑、妩媚深秀,只是门牙显翘、下唇略突,这是唯一的不美之处;我的牙齿也不够美观,而且个子也不够魁梧,原来这主要是我遗传了母亲的缘故。

        我经常想,由于每个人的价值追求和趣味取向不同,更由于后期的惰性和惯性使然,一个人一旦走上某条道路,即使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也不会轻易改弦易辙,直到碰得头碰血流以致生命不续,这恰恰说明了人是喜欢顽固冒险的动物。我在船上有时非常想着回家,可在家休班不到两个月又想上船,这里面谁能解释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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