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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船过后似凯旋。

        我喝完茶水,已是下午三点钟,回想以前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仍记忆犹深。我想作为船员,应对任何事情事先做好准备,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才能得心应手。海况太复杂了,它风平浪静时像个慈祥的老人,任你随意游玩;它狂风恶浪时像个疯狂的暴君,让你万劫不复。我想,我作为三副,责任重大,救生艇、救生筏、救生圈、救生衣及灭火器材等,我都要把他们维护好;在大海上,大船就是最为可靠的依托,救生艇只能是万不得已的临时逃难工具,一旦弃船逃生,我们带不动也来不及带走那么多东西,或许钞票可以随身带走,但有被海水浸泡的危险。想到这儿,我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用过的塑料药瓶,我把两张10元面值的人民币纸钞蜷曲,放进药瓶里,显得绰绰有余。于是,我清点了所有在手的钞票,印度钞票共10卢比,其中10卢比面值1张;中国钞票共112元,其中10元面值8张,5元面值6张,1元面值2张;美国钞票共204元,其中100元面值1张,50元面值1张,10元面值5张,1元面值4张。我把它们整齐叠好,然后卷成圆筒状,轻轻插进塑料瓶里,拧上瓶盖,我虽然感到很紧,但仍感到水密效果不佳,于是,我拧下瓶盖,在瓶嘴外圈涂了一层胶水,然后拧上瓶盖,我想这样就不怕海水浸泡了。接着,我检查了自己的救生衣,口哨、指示灯都没问题。接着,我又去其他房间,检查了救生衣、床头应变部署卡的情况。

        8月9日晚上,我在驾驶台值班。我下班的时候,只有7级风,船舶横摇最多达10度,船长和二副正在海图旁研究是否改变航向。尽管船有些晃,我还是来到餐厅吃了一点夜宵:两个鸡蛋,两块面包,一杯热水。我看着餐厅里两张敦厚宽长的栗色餐桌,以及12个靠背扶手椅,回想七个多月以来,每天在这里与大家一起用餐,心里感到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温馨;我看着墙壁上悬挂的巨幅油画《岩间圣母》,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下半夜约三点钟,我躺在床上被剧烈的摇晃弄醒。我快速穿上衣服,登上驾驶台。只见船长、大副、二副、电报员、水手长、两名水手,都在驾驶台。外面风声鹤唳,呼呼吼叫,不时地有巨浪泡沫打到前驾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左右横摇达25度,船像一只大浮桶在风浪中颠簸摇晃。突然,大家听到一声沉闷的声音,脚下有明显的震颤,船舶迅速左倾8度。船长盯着大副沉静地说:“可能发生了货物移位。”大家沉默,面面相觑,其实心已绷紧。过了一分钟,左倾现象仍然存在,人在驾驶台站立很困难。船长果断地对大家说:“准备弃船!”接着他拿起话筒对全船广播:“各位船员请注意,由于天气异常,货物发生移位,船舶有倾覆的危险,现决定弃船,望各位迅速到艇甲板集中!”七短一长的弃船警报声迅速鸣响。船长命令二副通知机舱停车,关闭机器设备;命令大副降下国旗,释放最后求救信号;命令电报员检查自动求救无线电信号拍发情况。一切应付完毕,大家纷纷窜回个人房间。

        我在急促的警报声中匆匆奔回自己房间。往常我听到这种演习警报,只会感到紧张,今天却像听到丧葬的哀乐一样令人喘不过气来。我麻利地穿上棉袄棉裤并扎紧腰带,从抽屉里拿出装了钞票的塑料瓶塞进棉袄的内兜里,接着穿上救生衣,戴上棉帽子,直奔左舷艇甲板。这时,应急投光灯已照亮艇甲板及附近海面,11名船员已很快到齐,水手长和一名水手把救生艇放至与艇甲板平齐的舷外,由于晃得厉害,救生艇与船舷的空隙忽大忽小,大家还是抓住机遇冒险登艇,我就近拿了一个救生圈跳了上去。救生艇刚被放到海面,水手长和水手迅速依次从绳梯而下登上救生艇。艇首缆被瞬间砍断,艇机启动起来,救生艇很快离开“海龙”轮。

        如果说大船像一个大浮桶,那么救生艇就像一个小瓢,它在风浪中摇来晃去。有的船员已经恶心呕吐。艇机的声音忽大忽小,舵叶也不起什么作用,海浪不时地涌进艇内。11名船员的生命命悬一线,无奈黑夜茫茫,谁也顾不得寻找借口责怪对方,只能默默地把眼下的命运托付上天,期待风浪减弱,天色快快亮起来。我们像押赴刑场执行死刑的犯人,心中充满了无奈而绝望的悲苦。我弯着腰,右手牢牢抓住右舷的艇缘,左手紧紧抓住救生圈的扶手索。我想,如果救生艇不保,救生圈或许能有点用途。就在离开大船不过半小时,突然,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席卷而来,刹那间,其中五六名船员几乎同时喊出了“哇”的一声,像是最后的告别,也像是最后的呼救,救生艇被掀了个底朝天,大家都纷纷滚落水中,在海浪中不知去向。

        我滚落水中时,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知觉,仿佛魂魄都融入了大海。但很快浮力的作用把我从海水中托举了起来,起码我还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且畅快地喘了一口气。我想到了救生圈,它的扶手索被紧紧攥在我左手里,我不能让它被大风浪冲走,我用右胳膊按住它的浮胎,我想双手同时用力把它举起来套在身上,但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没办法,我只能双臂按在一侧浮胎上,等待机会。就在一眨眼的功夫,迎面送来一个海浪,它把救生圈另一侧抬起,救生圈自然地穿过头部,套在我身上,这样救生圈就被我顺势夹在两腋下面,浮力和稳性比原来好多了,我心里激动地谢天谢地!我看了看救生衣和救生圈的自亮浮灯都是亮的,在茫茫黑夜中,它们给我带来一线希望。大船已发出了求救信号,我向周围搜寻着。我无法用手划水,我用双脚在水中上下踩了几下,右小腿突感不适,我马上停止了踩动。我知道一旦在水中发生小腿痉挛,后果将是很严重的。我尽管会游泳,但在这茫茫大海中,在找不到目标的情况下,游泳又有何用?我只能静静地待在水中,保存能量,等待机会。我抬头仰望天空,北极星不见踪影。我想,听老船员讲,弃船后求生者在海水中遇到的最大危险是过冷现象和鲨鱼袭击,在北半球鲨鱼袭击落水者一般发生在七月份,现在是八月上旬,应该没什么危险吧?我的身体应该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活动,以免引起鲨鱼的敏感和注意;至于过冷现象,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采取“help”姿势,呼吸缓慢,减少排尿,以保持体温;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我上船经历过好几次风险都平安度过来了,这一次我一定不能产生恐怖、悲观和绝望的心里,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放弃最后一线等待救援的机会。在这孤独、渺茫、寒夜的大海上,我用什么方法来镇定自己的情绪呢?我强行回忆起与白努丽、麦丽萨、露西桉在一起快活时的情景,甚至回忆起在桑牟村第一次性兴奋时的快感,借以增强等待救援的信心。

        仿佛度过了一个月那样漫长,我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蒙蒙亮。风浪已明显减弱,起码我的脸不致继续遭受两个小时以前那样频繁的海浪拍打,我已呛了好几口海水,鼻子根部一直有些酸裂似的疼痛,我的眼睛被海水浸泡得红肿痛疼,只能忍痛闭着。我似乎逐渐感到疲乏、易忘和多尿,肌肉震颤,心率和呼吸明显加快。我想强忍住不撒尿,无奈我无法控制自己的下意识,每一次撒尿后身体都出现一次强烈的冷颤,上下牙齿叩打得咯咯作响。我在心里默默许愿:以前每次大风大浪我都能安然度过,这次也肯定能够度过!我的生命潜能与众不同!我盼望着太阳快快升起来,我更盼望着援救船朝这边驶来。

        大概过了不到一小时,我听到了船的汽笛声,我像见到了上帝一样,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到眼球上,向声音方向搜寻着。我想,这一线生机机会难得,一旦错过就不知待到何时。自亮浮灯已不太起作用,我想吹响救生衣系着的口哨。总之,我必须设法引起船的注意。我在水中使尽全身力气一上一下地跳跃起伏着。或许我的跳跃起伏引起了船的注意,它越来越近,尽管如此,我还是试吹口哨。可是,我的体力太弱,嘴唇好像失去知觉似的,小小口哨怎么也吹不响。毕竟,船已经从上风侧靠上来了,我暗淡的眼神闪出亮光,像中了百万元巨奖。船慢慢转向,用一侧靠近了我。当我隐隐约约感到有一种柔软网状物品贴近我的时候,我突然晕了过去。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刚硬的甲板上。我奄奄一息地仰卧在甲板上,视线有些模糊,像一个久卧病床、神智模糊的瘫痪病人,身体任由别人处置。我试着自己坐起来,手脚微微动了几下,可身体老是坐不起来。没办法,他们用担架把我抬到一个房间,我的脸上顿时感到一股暖意。尽管我浑身无力,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我身上的动作,他们帮我脱掉救生衣,然后掀掀我的鼻孔,掰掰我的口腔,两根手指在我鼻孔处轻抚了一会儿,又移到颈部轻轻按压。我尽管浑身剧烈地哆嗦,打着寒颤,但我模模糊糊中听到其中一人说:“这位船员心肺尚算正常,只是体温偏低,他可能吸了几口海水,我们需要把他空一下水,然后恢复体温。”接着,他们把我慢慢扶起,让我身体正立,有个人从后面抱着我,让我弯腰稍向前倾,抱我的人用一个拳头放在我的肚脐上,用另一个拳头在我的腹部迅速有力地向上挤压,我哇地一声吐了几口水,身体感到舒服了许多。然后,他们又把我放在担架上,抬到另一个房间,他们帮我脱掉身上的一切,将我以坐姿的方式放进一池温水里,我的体温慢慢回升,呼吸急促起来,眼睛也慢慢亮起来。我看着他们,露出欣慰的微笑,点着头以低沉含混的语气说:“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了!”他们说:“没关系。”其中一人,一只手拿着勺子不停地舀水洒在我的头上脸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揉搓我的眼睛、耳朵、鼻孔等部位。我感觉舒服多了,头左右摆动了几下,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寒颤已基本停止,我感到非常饥饿和口渴。我充满感激地微笑着说:“不必麻烦你们了,我自己来。”我双手抔饮了一口温水,然后吐在池子里,口腔感觉润滑多了。我说:“请问,你们有没有衣服?”不一会儿,他们拿来衣服和毛巾及拖鞋。我用毛巾擦洗干净,穿上白色短袖衬衫、蓝色长裤及乳白色拖鞋,东摇西摆地跟随他们来到一房间。他们让我躺在床上,休息一下。不一会儿,他们端来了温水和白糖水。我喝了一杯白糖水,又喝了一大碗温水,感觉舒服多了,但仍有些疲倦,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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