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谷寺出来,程慈航驱车穿过玄武门,沿着玄武湖的环湖路缓缓行驶。湖边的垂柳已经绿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柳絮随风飘落,落在湖面上,随波。春sE依旧,人事已非。三年前,佘倩和沈默的案子审结後,他曾独自来玄武湖划过一次船。那时候湖面上还有画舫,画舫里还有人弹琵琶。如今画舫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只渔船系在岸边,船夫在船舱里打盹。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玄武湖出来,他又去了莫愁湖。荷花还没有开,只有几片残存的枯荷j从水面探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湖心的莫愁nV塑像背对着朝yAn,面容隐没在Y影里,只留下一个纤细而寂寞的轮廓。站在湖边,他看着那尊塑像——目光从塑像的肩线滑到裙摆的褶皱,忽然想起了林映雪。她Si在贵州的落凤窝,遗书里说,把他日离却此间,倘犹念西楼月夜,一见情深,请君身怀彩照,到坟前高呼曰:「映雪Y魂,随我归去。」他去了。他带着她的照片,在她的坟前叫了她的名字。那天风起坟前,吹落满树枯叶,纷纷如蝶。如今莫愁nV的塑像背对着他,背对着这座即将易手的城市,背对着长江,背对着北岸正在集结的百万大军。她在这里站了很多年,还会继续站下去。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看她。

        从莫愁湖出来,他驱车穿过台城废墟。六朝时的g0ng殿早已化为尘土,只留下几段残垣断壁,被荒草覆盖。沿着台城下的青石小径走了一段,两旁的野草长得很高,几乎淹没了路面。胭脂井就在不远处,井口被铁栏封住了,井沿上的青苔厚厚地铺了一层。那是陈後主和他的宠妃张丽华藏匿的地方,一千多年前,隋兵破城时,他们就是在这口井里被搜出来的。如今井还在,人早已不在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从台城出来,他沿着城墙根的青石路缓缓步行,最後登上了清凉山。扫叶楼在晨风中静静伫立,楼前的银杏树刚cH0U了新叶,nEnG绿的叶片在初升的日光下透着几分清朗。他站在这座六朝古都的最高处,俯瞰山下渐渐苏醒的城市。秦淮河的波光在晨雾中闪烁,夫子庙的飞檐在树梢间隐现,中华门城堡的轮廓在晨曦中依稀可辨。城墙脚下的乱石堆里,几株野桃树正开着花,粉白的花瓣被晨风卷起来,落在青灰sE的城砖上。报恩寺塔早就没了——毁於太平天国的战火,只剩下聚宝门外一片长满荒草的土丘。他知道土丘附近埋着一个人,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他没有护住她,现在她长眠在这里。他经常来看她,但眼下他不知道以後还能不能再来——命令随时会下来,他随时会走。这一走,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来。

        他最後去了夫子庙。早市还在开,但b起从前冷清了许多。卖早点的摊贩稀稀落落地摆在街边,热气腾腾的馄饨锅里冒着白烟。他在一家馄饨摊前坐下,叫了一碗馄饨。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动作利索地舀汤、下馄饨、撒葱花,一气呵成。程慈航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汤很鲜,馄饨皮薄馅大,和从前一模一样。两年前在秦淮饭店的套房里,李丽兰也曾叫了一碗馄饨,两个人分着吃。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水红sE锦绸对襟上衣,头发挽成道士髻,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那是不是只是一个梦。

        他放下碗,付了钱,站起来。夫子庙的钟声忽然响了,沈沈的,一声接着一声,在晨雾中回荡。他站在钟楼下,听完了所有钟声,然後转身朝警局的方向走去。

        回到四区警局时,yAn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泊了岸,夫子庙的摊贩正在收拾早市的摊位,远处紫金山上的天文台在yAn光中闪闪发光。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後走回办公桌前,从cH0U屉里拿出那封年轻nV人送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吴太太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小楷,和她本人一样端庄。他把信拆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里没有说太多,只是说吴司长在广州公务繁忙,她在那边人生地不熟,很是想念南京。最後提了一句,说她的远房侄nV叫史晚晴,是史朝云的远房堂妹。这孩子从小在汉口长大,父母早逝,一直跟着祖母过活。如今祖母也去世了,她一个人在汉口无依无靠,便来南京投奔表姐。吴太太说,程科长,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照看她一二。这孩子命苦,但人聪明,做事也利索。我和朝云都感激不尽。

        程慈航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史朝云。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当年王仲钦的案子结束後,史朝云在大学里安安稳稳地继续教书,後来经吴太太介绍认识了一个在南京教书的苏州同乡,两人已经订了婚,准备过些时日就办婚事。黎丽丽出事那晚,正是史朝云打电话通知他的。後来时局越来越紧,她随未婚夫去了汉口,此後便断了音讯。史晚晴——他想了想,昨天在茶馆里那个年轻nV人眉眼之间确实和史朝云有几分相似。只是那时他没往那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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