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接过名单,应了一声。周镇邦看着他,停了一下,忽然说:「老长官走之前跟我提过你。说你办事稳,嘴巴严。这次的事,我信得过你。」程慈航知道他说的是h珍吾。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任务,程慈航没有亲自带队。他让柳素贞留在档案室梳理情报材料,周淩带人在基隆港布控,赵斌去查那几个可疑对象的底细。他自己留在办公室,看从电传机和电话里传回来的消息,把几条线索之间对应不上的地方——标出来。最棘手的那条线索——一个在台北经营贸易行的福建商人,被怀疑利用商业电报向对岸传递舰艇调动的情报——他交给了周淩去跟进。周淩带人在迪化街蹲了三天,又跑了基隆港几趟,把那个商人的收发电报记录和进出港口的货单全部调出来b对,最後结合柳素贞在档案室梳理的发报记录,确认了对方的作案手法。那人用的是南北货行的商业电报作为掩护,在金门Pa0战前後发出的几封电报,字数b往常多了不少,接收方的地址与他平时的客户清单对不上号。周淩把查到的证据链条整理成书面报告,连同那几封电报抄件一并交到了程慈航的桌上。
程慈航坐在办公桌前,把周淩交来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证据链已经没有缺口,然後签了逮捕令。周淩带人在迪化街那间南北货行里把人堵住了。
审讯是周淩主审的。那两个福建人坐在审讯室里,开口时带着福州口音——和程慈航的口音一模一样,带着闽江水的软糯。他们供认,民国三十七年秋,解放军南下势如破竹,他们在福建老家被地方组织策反,随後奉命随国府撤退来台,以正当职业为掩护长期潜伏。金门Pa0战爆发後,他们收到对岸的密令,要求收集的军事调动情报,通过秘密电台直接发往厦门。自从民国三十九年台湾省地下组织被破获、台工委书记蔡孝乾归顺国民政府後,吴石、聂曦、陈宝箴等潜伏在国防部高层的共谍被悉数挖出,在台的组织网络已不复存在,他们没有联络站可以中转,只能独自发报,信号被警备总部的无线电监测车截获了。
周淩把审讯笔录整理好,放在程慈航桌上。程慈航看完,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把笔录递给周镇邦办公室。周镇邦看完後沈默了很久,然後说,慈航,你知道现在是什麽时候。金门那边每天都有官兵在牺牲,後方要是出了乱子,前线就白打了。程慈航说是。
程慈航看着那两个福建人从审讯室被带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远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光。他坐在桌後,没有翻开下一份卷宗,只是听着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Pa0声——金门方向,隔着海峡,沈沈的,像雷声压在远山背面。
他站起来,走到墙前。墙上挂着两幅地图——一幅是秋海棠叶形的全中国政区图,另一幅是台湾地区在台湾当局统治下的实际控制图。秋海棠叶是迁台後重新测绘印制的版本,外蒙古不再以虚线标注,唐努乌梁海——民国三十三年被苏俄正式吞并的那片土地——也被纳入外蒙古政区,成为海棠叶最北端。而在苏俄承认政权後,中华民国在联大提出的《控俄案》被通过,从那时起,国府撤销了民国三十五年对外立的承认。东北地区的省界完整地画着。从黑龙江到海南岛,从新疆到台湾,那是一幅完整的、未被撕裂过的中国。东北被划为九省二市——哈尔滨、大连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省界笔直,行政中心标注完整。但他知道,那是纸上的中国。抗战胜利後,东北基本处於苏军占领和控制之下,国民政府仅短暂接管过少数城市,所谓的九省二市,不曾真正运转过一天,旅大地区更是苏占区,利用苏俄红军占领作为支援全国内战的总後方。地图上的每一根边界线都锁着他回不去的地方,而那些锁不住的线,早已在现实中被另一双手重新画过了。他的目光从h河滑到长江,停在东南沿海那片被涂成淡灰sE的区域上。福建省还在,但只剩下两个县:金门县和连江县。福建省政府设在金门县,位於大金门岛上。而连江县的大陆部分早已被共军占领,国府把县治所迁到了闽江口外的马祖列岛上。他的手指按在秋海棠叶上,指尖落在马祖列岛的位置上。马祖列岛是反攻大陆的最前哨,Pa0台、碉堡、观测哨、坑道,每一个转角都塞满了军令和战备。没有驻防将领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踏上那座岛,哪怕他是将军,哪怕彭孟缉出面,哪怕建丰同志本人点头——马祖是前线中的前线,一个刑事警察没有资格登上去。特工都不能随便去,何况是他。——三年前他能够登上去,凭的是省警务处的公差和当地警局的熟人引路,与驻防系统无关,那是他迁台後离家乡福州最近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他站在地图前,闭了一会儿眼睛,指尖还按在「马祖」两个字上。那里是他迁台後去过离福州最近的地方,三年以前,他曾在马祖岛的哨所外面站了半个钟头,看见海面上那条隐约的灰sE带子——那是福建,是闽江口的北岸,是他父亲的老家。他回不了福州,但那次他确实看见过它。如今他站在办公室的地图前,指尖又回到了同一个位置。他回不去,但他曾经看得见。他记得小时候,福州老宅院子里那棵龙眼树每年夏天都挂满果实,祖母在廊下剥龙眼,一粒一粒,剥好了放在白瓷碗里,嘴里念着「龙眼甜,龙眼圆,福州囝仔莫贪鲜」。後来他到了南京,到了广州,到了台北,再也没有吃过那麽甜的龙眼g。那棵树大概已经不在了——也许被拆了,也许被新的人家砍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也回不去。
他又看向旁边那幅台湾地区实际控制图。那张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一国两省,一省两县」的行政架构——台湾省、福建省,金门、马祖、澎湖、东沙、南沙。那是民国在大陆溃败後迁台重新测绘的版图。但那些曾经被郑重画在秋海棠叶上的省份——大陈岛撤守後,浙江省政府被正式裁撤,秋海棠叶上不再有浙江省的实线轮廓;部分泰北孤军撤回台湾後,云南省的省政府也随之裁撤,只在地名索引里残留一个空壳。每次裁撤一个省,地图上就多一块空白;每次放弃一个县,秋海棠叶的边缘就向内缩一分。他看着那条越来越短的海岸线,福州的轮廓还在纸上,但他知道,那座城市已经和他隔着整道海峡,隔着几十年光Y,隔着回不去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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