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岚定位了“未读消息”初端处,并迅速滑动指尖向下翻阅,略去一眼即过,大量夹杂在“事务讨论”之外的“无关言语”。年轻人在讨论自己的事情时往往都下意识地想着活跃气氛,而非聚焦于讨论的事情本身,甚至一直都致力于如何“摆脱”事情的束缚和教条,力求轻松和风趣。这是明显有别于成年世界的工作讨论的。纵然这样会显得没有秩序和章法,一般人看来也十分乱花迷人眼、无法抓住所谓的“重点”,说着快速更新换代也迅速衰亡的非正字法内的“年轻人语言”,但他们却有着成人世界望之莫及、感慨久违的特点:摈弃和无视几乎所有来自各方的压力,真正意义上不受复杂的“未来长远眼光”的“反局限”以及久使之然的客套与规则所控制和裹挟,带着只有青少年特有的不羁和轻熟,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这种感觉和环境是每个人天生拥有的,也必将不可逆转地失去,只能够眼睁睁目送着它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个体记忆一厢情愿的渴求和再演。
徐岚与他们同样拥有着在杂乱无章的讨论中飞速判断并筛选核心信息的能力,并数眼处理完大量消息,直接无视无关信息,紧紧抓牢几乎是时隐时现、几乎是飞跃式的讨论“主线”。这种“特质”在当代年轻人中并不稀奇。而若是在讨论告一段落后查看那些其余的消息,不会有多少人真的会仔细地“缕清”每条“支线”的具体内容。一个几十人的社交群就足以形成小范围的信息爆炸,往往分成数个暂时的群体说着不同的事,也受着被其他人的话盖过和覆盖的现象,不少人还同时介于多个“讨论组”之间徘徊,彼此鳞次栉比、互相穿插,光是整合并梳理一个人断断续续的话就已经够呛了,更何况是在“事后”回眸。徐岚自然没有这个闲心,“支线”言语往往组成了一晚讨论的大多数空间,吸引来不少人参与其中,携带着充分的热度,但也仅限于当是时,一旦讨论结束,它将立即失去原先的温度,成为名副其实冰冷的死尸,被遗忘和弃置。事后,曾经的参与者不再能保持或恢复原先处在这个过程中的特殊状态,再看已显得臃肿和浮夸,便彻底不具有任何的价值和意义。
当然,万事皆有例外,徐岚便亦或被动亦或主动地成为了这类规律之外的反例中的一名个例。他属于有这个“闲心”去重新翻看单独一人的话语轨迹的一类,但身处其中也不够典型,因为他不会一字一句地梳理和理解,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只是“无意”地“随手一停”、“随眼一看”。辨识度“极高”的头像,SVIP才有的——更多地是唐颖自己选择的“聊天气泡”和“出场特效”,特定的组合无疑指向那个唯一的她。这些她或许多么不经意和随口诉说的言语总是在徐岚快速下滑时让他眼一定睛、心头一颤,甚至有一瞬间极强的“倒回”寻找的冲动。他并没有这么做,但这改变不了冥冥中他极力的、下意识的捕捉,一次次无法自我定夺的,一瞬的指尖的放慢和快速于脑海的印刻,让那个徐岚极力逃避的她仍然朦胧、坚定地向他走来,仿佛她拖着淋漓和水做的身子从一川飞流直下的瀑布帘幕后不知从何显现,直到无言地在他身前与他对望和凝视。
“在谈什么呢??”、“我上次去那里还是12岁的时候……我觉得那里还挺好玩的。。。”“可是那里人太多惹!!大多数人都会想到去那里的。。。”“逆向思维可还行……【苦笑】【苦笑】【苦笑】”“可是马上就要过年了,估计很多人都要回老家,到时候要凑齐就没那么容易了。。。”“那里不是春游的时候去过嘛!!”“我记得是初二的时候。。。反正我都可以找出那个时候的照片……”“晚上你们还打算去看电影或者唱KTV?”“估计不是所有人都能晚回家甚至不回家。。。”“关键是我们这里不是所有都成年了,对吧??”“上次……我上次劝了他们半天。。。虽然这次应该也可以……”
……
徐岚明显感到了自己查看群消息的“初衷”被强行带偏了,思绪也渐渐混乱和无章,原先还敏锐和精准的、“应然”的判断力因为唐颖“实然”的出现也变成了无头的苍蝇,不知所向。转眼一想,唐颖又有什么理由去顺应他一厢情愿的“应然”呢?她当然是这个集体的一员,亦自然拥有畅所欲言的权利,她给徐岚带来的那些影响与扰乱也只是他单方面的“自我混沌”,绝非她主观所致,她仅仅是在一个不存在“该与不该”的时间内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出现,他便将自己拉入了一个自己营造的怪圈和陷阱。一切都是徐岚“自产自销”的幻觉,更不存在任何“源头”和责任承担者。
但也就是如此,许多人根本没有“上心”的,依照平常进行的无用意之举,在另一个人那里既能成为吹起涟漪的微风,也能成为一个让他或她陷入自残式痛苦的惩戒者。
徐岚锁了手机屏幕,客厅内闪烁着和不稳定的光倏地消失。他又如幽灵一般向自己的房间无声地移动,他如此的蹑手蹑脚,不放出丝毫声响,仿佛又无意中给了自己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并与一个难以描述的对手抗争——他屏着息,凭借对四周陈列的熟悉的记忆确立着每一步和每一个动作,避开所有的障碍和物品。
当他路过父母的房间门口时,脚步明显加快了。谁知道刚才他的开关门声有没有惊醒他们,还是他们只是无声地于黑暗里始终等待着他归来,此刻正与他做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倘若果真如此,徐岚对于刻意的、打着善的旗号实则非善意的针对和注意是极度厌恶的,天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正在盯着这个此刻只想追求独处和“无我”的自己?与其说他不愿惊扰他们,不如说他不愿打扰自己,不愿将自己引入一个假想敌被惊动的紧张阶段,极力维护着一个极度寂静、无人意识到自己的稳定状态。
徐岚深知自己就是如此,也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改变不了:他是个时刻把自己置于紧绷神经状态的人,除了自欺,他时刻感到他停不下来,即便在本应放松和纵然的时间,他也无时不刻感到处于长跑过程中的艰辛感、疲惫感和缺氧感,去被迫和不可控制地给自己树立一个无形的、千变万化、时而虚幻时而具体的压力源,只为逃离一种高空坠落般的虚无带来的,深邃且无限的恐惧。这样如此,他便不再值得于真正长久、持续的归属感和安定感,他将必须离开每个初至的避风港,再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更加漫长和未知的长路,属于他自己的内心诅咒这具身体和这缕灵魂不得拥有温暖常驻的权利和期待归家的思绪。在精神上没有归宿的人,再一味持续陀螺般的生活方式依旧无济于事,他们永远终日惶惶不得,灵魂疲惫不堪却依旧悍然行路,痛苦但决然地一次次抛弃暂时的驿站,放下本应属于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得的一切,迈向下一个遥远的“暂时”。他们始终在和自己内心的死敌相互对抗、彼此消耗,或许将直到生命的终点。
徐岚或许就是他们中的一个,非常普通的一个。他们往往被称作:游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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