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境纪年前,距离丧暴病毒爆发16小时,天权星纪年752年1月12日0时30分,天权星,天权第一共和国,岭北行省,北饶市】

        徐岚大大方方地跨进了自己的房间,并迅速关上门,带起一阵风,在临近关上时放慢了速度,耐心又不失蹩脚地将门缓缓彻底推到底,直到发出“噗”的一声,与门框合一的声音。门锁由于之前使用太频繁,已经坏了很久了。徐岚想了一个屡试不爽的办法:移来椅子,在椅背上扣上恰到好处的几本书,达到特定的高度,在一起推到门把手下方,直到书作为椅背顶和门把手之间的中间者达到稳固,这样门把手就再也无法向下扣下,门自然也就无法再从外部打开。徐岚如今倒不一定是真的为了不让谁不速闯入,而是向外界与内心划清一个不可侵犯的空间界限,做出最后能在物质世界营造短暂内心安定的行径,以努力完成一个真正的自我隐私空间的建立,在此达到短暂的身体休整和意识放松。

        徐岚久违地呼出了一口气,身体各部位相比之前放松了太多,心绪上的压力也瞬间锐减。回到这里后,他亦卸下了拘谨和严肃,身体的动作已完全随着舒性伸展,连呼吸都舒畅与自然了许多,至少不用再刻意让自己注意着不值一提的呼吸节奏。简单地扒下几件外衣后,徐岚将深感冰麻的身子裹进暂时更加寒冷的被子里,即使有一种不亚于烫伤的短时冻伤感,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让身子紧贴了被子的背面。借着置于紧靠床边缘的转椅之上的电插座,徐岚弥补了那根蹩脚的短充电线在床上时带来的问题。徐岚将双手置空在被窝与外界的边沿,一点点等着身体的变暖,使双手也渐渐脱离颤抖和僵化的现状。借着不流畅的动作,徐岚再度打开了屏幕,一道刺目的光不遗余力地打入了他的眼睛。他半眯起眼睛,仅仅凭借几分钟的调整和几步空间的转换,徐岚的内心几乎已彻底平复下来,之前的判断力和几欲炸开的思绪也即刻恢复、收整得差不多了。

        徐岚释然了许多,几乎是欣然地接受了自己一遍遍忍不住在“有唐颖”的地方下意识停滞,甚至为此放慢了整体的下滑速度,只为平和地将她的每一句话不遗漏、一字一句地映入眼帘。奇怪甚至有些可怖的时,此时的他下落到了只停留在“一眼捕捉、无感扫描”的境域。之前那些怪诞的冲动和杂乱的想法伴随时空的一点点变化而戛然而止,这是徐岚自己无独有偶的体验,只是亦无法解释和描述的现象。他还很清晰地记得之前鲜活的思绪和几乎要践行的行动欲望:即刻找出唐颖所说的,12岁时她所去的那个“锦色乐园”的地理方位、园内设施等一切信息——没有理由和组织性的自我命令。

        但此刻,即使他仍然有着身临其境的感受,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任何行动。他竟已提不起任何哪怕是对将她的话语送入脑海里分析的能力,几乎已与其他人无异——“一眼即过,于我何与也?”她在他内心的剧烈挣扎与动荡后恢复了短暂的“止水”状态,可以说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和驱动力,但这并不是“物以稀为贵”的张弛心理,徐岚也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休战”,身体和心理共同达到的,在严重的“外敌入侵”发生后产生的相应对举措:彻底封锁一切感知,瞬间便自筑起内心最后防线的坚固高墙。

        徐岚自然而然“被动”地集束起相比刚刚无可比拟的精力和最高状态的判断力。而为她实行的停滞与默念彻底沦为了没有情感的“例行公事”,仿佛是向之前那个自己的致敬,一种病态的幽默,在代表过去的对方临终时戏谑地予以继承他所坚守事物,显得像是魔鬼的关怀和安慰。

        他更清楚,他会再次倒回原先的状态,如同规律行进的齿轮的一周。此刻却是他内心无比追求和仰慕的状态,他有预感“入侵者”并没有离开,会在下一次内心的高墙懈怠之时再次爆发,发起猛烈且全新的冲击。作为一名已经放弃抗争的自欺者,他所能唯一企盼的只有在一次次轮回式的痛苦-挣扎-俱寂后,终于让入侵者彻底放弃对自己的攻打与侵略,在彼此消耗的末处尽头血淋淋、奄奄一息地宣告自己的胜利,彻底放弃了对唐颖的任何感觉,将当下的心境化作常态,把对她的悸动和怦然刻压为无法自我移动、已然死去的记忆标本。而在此之前,他没有任何可以做的,唯有被动、挺直身板地接受一切暴风骤雨的内心羁苦。

        现在的他,暂时的他,才真正像是他自己所说,一个已经决心,从未有过妄想,坚定不移地试图彻底从“所有人”眼中消失,对她已然丧失余温,心无旁骛、萧然面对一切的人。

        徐岚很顺利、没有干扰地完成了可以用“宏大”形容的一晚的讨论消息的快速浏览,并缕清了整个脉络,得到了最重要的核心信息。今晚的讨论是“势在必得”的,走出考场后不出几分钟就已经有了对一次即刻出发的“班级聚会”的暗示苗头,只不过所有人都习惯于让一个班级意义上向来的“代言人”和“决策者”正式发起讨论,才显得具有“传统意义”和“正式感”。于是乎,班长第一个发起了有关“毕业聚会”的话题,等候已久的己见接踵而至,宛如决堤洪水。中间穿插着大量“笑话”,大多以回忆之前令人印象深刻的某某的“黑历史”为中心,引来阵阵的、连续不断的哄笑。在十分活跃和轻松的氛围里,他们光是讨论去哪里就叽叽喳喳了一个多小时;徐岚庆幸的是他们没有过多讨论时间的问题,不约而同地确认在了明天,即学校没有安排事务的周二——他坚信若是真的有,他们会更加做出过激的相反举措,即异口同声、没有异议地确定在周二。与偶尔没有安排的非周末相比之下,在平常定位为“休息日”的周末反而会出现“提早”安排好、人员事务纷繁杂乱的情况。为了保证大多数人同意最后的决策而非玩笑之言,班长特地确认并强调了几遍最后的结果,每次都有重复的人不厌其烦地表示肯定,似在捧场也似在单纯寻乐。

        所有人与徐岚都在冥冥中不论是否能具体描述,意识到了一种举座皆同的共鸣和群体性的统一心理,即对于这次毕业聚会即刻须实行的迫切感与来源隐约可见的压迫感。他们都没有异议地一致认为毕业聚会必须尽一切可能提前计划,因为一随最终考试的结束、身心的放松、时间的推移,每个人都会下意识排斥受控制已久的校园的安排,之后的返校也一定会出现大量以各式理由解释的缺席,即使“班级”是他们极力想摆脱“学校”的概念和气息的,他们都共同认同并努力建造的一个真正意义的“自己”的集体,但仍旧改变不了所有人由于长久以来以及之后学校利用“班级”的概念进行强制性的组织和归类。他们天生且愈加膨胀的叛逆心理会转化为抵制学校的一切,包括由学校组建起来并作为最频繁使用单位的班级,这样的转化和演变是每个人都能预测到但改变不了的。而随着他们的社会性愈发增强,个人所要处理的事务由于脱离了校园内的“大同”而越来越不尽相同,直到彻底大相径庭。这个时候再去“呼吁”和“召集”则显得无力和可笑了,包括班长的职位概念和心理权限都将消失殆尽,没有人会再拉得下脸再提此事了,因为这毕竟是建立在你情我愿、终将影响到他人生活计划的事。即使真的讨论好了,也不可能再恢复成像当下一样“全齐”的状态了,毕竟那时的班级边沿已经破碎不堪,他们亦不再是他们,都要去面对,也要逃离于不同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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