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已然所有人各奔东西、消失在渐行渐远的茫茫人海中,这份建立在“强制”和“摧毁个性、追求同化”的感情和联系将不可挽回、急骤地冷却,那份不可替代和复制的感觉也将加速逝去,仿佛再次栽种的花卉必将产生相异、永世不得再回到最初的姿态一般。那时的“毕业聚会”也将沦为以表面一味谈过去、实则充满隔阂的形式出场了。因此,每个人都十分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件“最好的时机只能是当下”的事,亦以此为纲迅速完成了计划。
徐岚不论在自己和他人眼里都是那类几乎不出现在社交软件上的人,没有一次在群里最热火朝天的时候出现。他总是习惯于将一切消息屏蔽或免打扰,在他需要独处的心境时就将账号退出,极力避开那些一瞬间暴涨的接收消息。即使他真的“即刻”收到了消息,若是群里的消息,大部分情况下他会直接忽略,包括发布了重要的事务时;若是个人私聊,他多会看一眼,过一会再回复——他不喜欢秒回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秒回、以说太多无关紧要的客套话,不如营造一种双方都在给对方留言的感觉,拒绝那些多余的话。徐岚记得很清楚,在他寥寥无几出现在群里的经历之一,他一说话就引来一片“哗然”和“欢迎辞”:“哟,老徐,稀客稀客。”“网络失踪人口回归!”“老徐也玩社交软件了,我的青春结束了。”“千呼万唤始出来,犹见老徐半遮面~”经过这一番折腾,徐岚总感觉他们不怀好意,至少带点嘲讽和阴阳怪气的意味。此时过后,徐岚就更少在网络里出现了,甚至迫不得已吱了一声就迅速“退网”消失,仿佛断了线,达到“己方看不到消息”的自欺。
在许多人看来,徐岚是有点社交恐惧症的人,但仅限于网络。至少在学校他谈吐自然得体,也很合群,能和绝大多数人聊得来。于是许多人之于他的形象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是个由于家境而对于网络世界相当保守的人,他拒绝一切网络信息的骚扰,极力地给自己营造一个万籁俱寂的环境,追求独立思考和思维自由,在同时代表着多元和混杂网络上几乎不现身,展现绝对的清高和冷峻,颇有一种大隐朝市、避世绝俗、飞遁鸣高的古代仁人隐士的遗风。
这话或许形容其他任何人,都比形容徐岚要来得更加贴切。在徐岚头上戴一顶“闲云野鹤”、“躬耕乐道”的帽子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至少他自己是绝对不会接受这种说辞的。这样的话只有出自旁人——包括那些在学校里与他最亲近的人。这样的结果产生只有一个原因:几乎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他也向来是一个显得有些阴郁、多面,只和自己的内心对话的人。极少有人能真正意义上与他攀谈起来,并借此一步步走入他的内心。即使有那也只是初露仪容、停留在微乎其微的一星半点。即便真的在偶然一次,徐岚真的敞开心扉,反而对他是一种莫名而来的折磨和不安。而在下一次,他似乎显得已经忘却了之前的一切“进展”,与对方恢复原先的普通朋友状态,仿佛从未发生过那次交流。倘若要再度走近,那就必须再次重复上一次“开锁”、“步入”的复杂且漫长的繁琐过程,没有任何因为“上一次已经到了…”而产生的“简约步骤”、“记忆存档”或“近水楼台”的效应。
可能恰恰是由于徐岚只与自己谈心的缘故,他的自欺属性和知行的矛盾与分裂越来越在他自己眼中趋于严重。实际上,他与他们并无太大的区别,他也会被即刻正在热烈讨论的事情所吸引,亦会饱受不时或连续的消息通知所影响,忍不住去看一眼,以满足一种与这个世界“共步”、“同在”、“合一”的心理需求。只不过他养成了退出社交账号且不去再登录的习惯,彻底杜绝了受社交网络支配的可能,但绝不代表在内心的深处和其他的环境下他能继续这种表面的习惯和特性。他确实会受到群里热议的影响而忍不住参与其中,不论当时还是事后都不会有所谓只有“高人胜士”、“南山隐豹”才有的“懊悔感”和“反思欲”,他唯一有的只是出于行动力上高于欲望的习惯,相当于自断加入的机会和参与的媒介。对于那些大量充斥的“玩笑”和“玩梗”言语,徐岚亦有着介入其中并引来欢笑和注意的冲动,只不过每次当他真正“反应”过来,这种时效性极其有限的话已经不适合在此时说了,换言之,他总是在汤“凉了”的时候感叹为什么热的时候不喝。徐岚亦明白这种在讨论中穿插大量的“繁琐”和“绕圈”是年轻人应有的、不可多得的特质,却又在另一个心底不愿和不敢参与其中。
他真的极度厌恶并企图逃离这个集体吗?并不见得。但他确实算不上喜欢这个被考试冲昏了头脑的集体,但又无法彻底摆脱和无视这个集体带给他的那些鲜活、感动的瞬间记忆。他竟从没有考虑过推辞明天——噢,不,已经是“今天”的聚会,甚至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待和兴奋,包括对于集体中群像在明天的言行、形象、穿着的幻想。他却绝不是因为唐颖一人而对这个集体的一次出行如此内心激动,相反地,他几乎都没有在想象中的群像里见到过唐颖的影子。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融入了这个集体,找到了自己在里面的位置和价值吗?亦不见得。他一整晚从来没有停止过一个未曾改变的决定:大大方方地离开,从熟悉的目光中消失,彻底与不堪回首过去决裂,而这次的聚会即是一次得体、礼貌的“告别辞”,而非去一声不吭地被动逃离。
是什么让他如此的行为和思绪彼此、内部都如此自相矛盾、时刻分裂,连他自己都难以琢磨得透呢?徐岚只得将自己归于一个贬义的、与普世价值观相悖的群体中才能将这一切勉强解释得通——他是一名由上至下、彻彻底底、无法追本溯源的自欺者,他时刻向不同的人、不同的自己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经过时间沉淀,他便迷失或击碎了真正的本心,唯有彻底的、时刻的、千变万化的自欺才能让他暂时维持在一个稳定和自己、他人能够接受的形象内,以缓解多面人生带来的加倍劳役以及麻痹现实生活对于自己的折磨与呼唤,让自己置于一场自欺式的、无尽的、时刻悬于头顶的缓刑中。
徐岚再次锁了屏幕,五指一松,让手机滑落到了枕边。他已经累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他仅剩的不连续的意识每次“惊起”都是发现自己前一秒竟是闭眼昏昏欲睡的状态。他已无心再去看手机。得到确切的消息后,他始终不移地在心里默念这些词:
“北饶(市)原野公园,10:30在伊雪路集合,带人过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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