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靖舟与徐岚之间不论是性格还是交往都显得说短不短、说远不远。要说接近那些最孤僻的人,徐岚的冲动甚至比方靖舟还强,毕竟相比之下徐岚比方靖舟更接近他们的精神和心境。只不过在行动力上徐岚往往受各种矛盾和胆怯的限制而无法付诸于实、向前行进,对于“精神病”内心世界的探索,徐岚更为迫切、饶有兴致,仿佛两个杀人狂之间才有的“行业幽默”和共同语言。

        在许多诸如此类的个人选择及行为结果的共同积淀下,方靖舟身上的不少——至少是他表现出来的,与徐岚的许多想法和性情不谋而合,可以说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这样说还是有些牵强和偏倚,但不可否认的是,世界上不存在两片完全不同的叶子,若以一个人为中心轴和起始点,相对地在广袤的人群中,即使一个人的内心再“无穷多解”或“复杂至极”,也能找到不同的人“片取”后同样无解和复杂的一部分,由此即使耗用了成千上万的“个体样品”,也能绝大体上将他拼凑出完整的原型。方靖舟与徐岚只是相同的元素较多,且相似的部分较大罢了。

        也正是如此,徐岚与方靖舟都具有一种能够更深层看穿一个人的目光,他们都相信彼此都能八九不离十地刻画和临摹出自己的意识形态,也必将发现彼此一些微妙的相似点。而在徐岚这边,方靖舟时常作出自己难以作出的决策,率先行使起自己尚在犹豫的事,因而对于他来说,方靖舟的存在不可避免地带给他一种压力感和迫近感。大多数人在遇到别人与自己有相同的特质、相似的选择时总会下意识有一种排斥和不满,他们往往会拼命去观察对方的每个行为及神态的细节,以发现那些“本质”和“深层”上的不同,对比下体现出自己的独一无二,极力维护自我意识形态的“纯洁”和“本源”。在这个过程里当然免不了一些牵强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欺骗,但这招多多少少都会奏效,毕竟每个人再相似也会有不尽相同的点。当然,他们在不断的观察与分析、类似问题的心理强化后很难不受到对方特征的反影响和反侵略,反倒把对方的一些人格特点不可避免地烙印在自己的特质上。因此,这类行径最终往往是一个寻找同类、在排斥同质中渐渐完善自我和完成彼此趋同并统一的过程。每个人如此不断往复便可以形成总体上群体自我优化的变异路径。这样的心理驱使追本溯源大多是强烈的个人主义以及竞争意识,徐岚当然不例外。只不过徐岚在方靖舟的压力下所要维护和坚守的“特质”恰恰是他同样想要割裂和脱离的,在这般的矛盾下,徐岚一面加紧了如何迈出具有重要意义的下一步的同时,亦在对现有的自己不断质疑,将这些他欲为而不敢为的思绪及冲动一次次摧毁和重构,一点点在于方靖舟的“假想竞争”里积攒下行使的勇气。

        徐岚直接向方靖舟拨打了网络电话。一般关系的人他从不打网络电话,没有提前告知就进行通话是对他人生活的不礼貌和不尊重的表现。而他之所以对方靖舟“破了格”,一是由于方靖舟太容易接近,不需要那么拘谨,而是徐岚带着一种“看你不爽”的戏谑感无视对方的距离感意识,硬生生上去打招呼、凑近乎、强挽留的“痞子”和“流氓”行事之风。

        他还面对着手机屏幕思索、等待着什么时,方靖舟居然秒接了电话,完全出乎了徐岚意料。

        “老徐,我可算等到你电话了。你这边怎么说?”

        “全权听你安排。”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话说得……那就按照之前说的,一刻钟以后地铁三号口见面?”

        “行。我现在出门了,一会见。”

        “一会见。”

        徐岚将手机滑进了上衣的口袋,快步冲进了洗漱室,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拉了拉衣服,用五指抓了抓头发,快速刷了个牙,拎起了昨天去考试的包——里面有他今天需要的一切,钥匙,身份证,公交卡,现金,充电宝和数据线,水杯,甚至还有巧克力。他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抓出了包,就匆匆拉起了拉链,轻装出门了。

        一开门,一股在门外盘旋已久的寒气迎面涌来。徐岚缩了缩脖子,将门向后不轻不重地甩去,直到发出一声浑厚的撞击声。

        他走时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也一直如此,清晨最需要一个归宿安眠的时候就头也不回地踏着晨兴和朝阳弃门而去,而在深夜最渴望一张床铺休憩的时刻在外亦或乱逛亦或奔波,披着沉重的星辉和夕露默默地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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