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正方形的舞台东侧,距离舞台只有两米左右,这个表演舞台比我高不了多少,四周以大理石砌成。我绕过舞台北侧,经由舞台西侧毗连的大理石台阶,登上这个舞台。舞台看起来足够宽敞,台面以灰砖铺成,可能由于常年摩擦,我的脚踩在上面,并无滞涩之感。舞台南侧两棵黑松,舞台北侧也有两棵黑松,四棵黑松像四座绿塔拱卫着舞台。舞台的东北角和东南角各立着一根高高的铁杆。东北角的铁杆上端,悬挂着摩西岛的岛旗,由于风力不大,岛旗垂挂着。舞台南侧、上空及北侧用铁管搭连着一个露天架子,舞台南侧和北侧墙根的一根根紫藤,像蟒蛇似地经过了一根根立管的反复缠绕之后,蜿蜒腾展,在横架上钩连盘曲,攀杆匍匐,浓叶满架,荚果累累,炽烈的阳光在舞台上只能留下细碎斑驳的阴影。我想,我已错过了初夏时光,想必开花时节,紫穗悬垂,花繁而香,令人心生遐想。
方形舞台与西排瓦房之间是一条灰砖铺就的过道,不是很宽,但也不显狭窄。我南北来回慢慢走着,不停地打量西侧的各个房间。从南到北总共有四个门,最北面的那个门上着锁。最南面的一个屋距离锅炉房不远,我从敞开的门户和窗户能够看到里面有两个人正在下棋,有四个人正在玩纸牌。我想,这应是一个棋牌屋。紧挨着棋牌屋的是桌球屋,里面安放着四只圆桌,有两位男子正在西北角一张圆桌旁挥杆击球。桌球屋北侧是酒吧屋,酒吧屋南侧靠南墙的位置是吧台,一位长相妩媚的白种人妇女站在吧台内,我看到了她,她也注意到了我,并向我微笑致意。本来我想进去呆一会儿,但手头没带零钱,只能在外面瞧一瞧。酒吧屋的吧台面是醒目的红木色,看起来典雅华贵;吧台的货柜远比人高,也是红木色,每个柜阁里整齐地摆放着筒、瓶、罐、盒等器具;里面靠西墙和靠东墙的位置总共摆放着六张小方桌,每个桌配着四把凳;西墙中间有个上是半圆下是方形的过洞,过洞没有安装门板,只挂着垂到半空的白布,里面可能是另一个单间;偌大的酒吧屋里,加上女服务员只有五个人,其中两个老头在西北角桌子旁面对面地品茶聊天,坐在东侧的那位老者右手握着一个像翠玉的把玩件,另有两个中年男人在西南桌子旁面对面地咂着手卷烟谈话。我想,以前我所在的远洋船到了国外靠了码头,我们海员非常喜欢到娱乐场所中去消费快活一番,女人、烟酒、舞蹈是海员非常渴求的必不可少的刺激物,但杨柳村毕竟不是海港,不会有很多的海员或过路客光顾这里,这里好像是日常社交或老年人颐养天年的场所,晚上或许会更热闹一些,我以后有时间也要来这里慢慢体验。
我心里时刻惦记着今晚八点钟海员拉维要来与我会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的心情既紧张又兴奋,在这异国他乡的摩西岛,我现在太需要朋友了,我是第一次与他见面,千万不能让他失望,一定要给他留下好印象,我要提前在201房间恭候他。不过时间尚早,空气依然烘热,我要到北面的田野去观望一番。于是,我出大门口向左拐,走出南街又沿着东街向北走去。
走到北面村头的时候,村里的街道变成了较宽的马路,这条马路向北一直延伸。马路两侧不见了成片的民居瓦房,代之而起的,马路东侧是一片一片森林,马路西侧呈现一大片空地。这片空地足有几个足球场大,它应是农村的打谷场。打谷场基本上呈正方形,四周明显栽种着婆娑婀娜的垂柳。打谷场的北侧是东西向一排坐北朝南的较大瓦房,并没有独立的院落,紧挨瓦房的是一片长方形的灰砖广场,灰砖广场往南是更大的一片土面广场。打谷场的西侧是南北向的一排三层大平台,也没有院落。这个打麦场远远大于杨柳大院,它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在马路和打谷场之间的沟渠上,搭有三条厚石板路。打谷场的南侧,紧挨着垂柳不远的地方,有好几个大的麦穰垛,上面搭着苫,远看像一座座小山丘。打谷场平坦开阔,局部长了一些青草、灰菜、马齿苋或艾蒿等植物。
我慢慢向北走着,远看这条笔直而宽阔的土质马路,它像一条驯服的僵龙,横卧穿插在田野与森林之间,尽头消失在茫茫远处。由于没有车辆穿梭,只有稀稀疏疏的行人,马路现在显得空旷安详,任凭烈日炙烤暴晒着路面。或许经过了漫长时间的挤压踩踏,中间路面平整结实,像白石板一样坚硬,路边轻浮着一层尘土,也像麦粉一样细腻。我想,别看马路默默无语,其实发生在它上面的故事正像路面一样被无限压缩,多少人的脚印,多少牲畜的蹄印,多少车辆的轮子,在它上面经过,它上面或许滴落过小孩哭泣的眼泪,恋人分手的相思泪,抑或人们劳动受伤流出的血液。现在,我的故事也正在路面上上演。
我沿着马路右边向北走着,马路两侧是高大挺拔的杨树,杨树不会像垂柳那样轻易挡住我的视线,我可以尽情地观览两边风景。路旁的水沟长满了青草,沟渠里的水清澈透亮,只是缺乏鲜活的流动。蚂蚱能够通过沟渠一跃而过;蜻蜓不停地在水面上蹭来蹭去,像在洗去翅膀上的灰尘,也似在给身体降温。一群麻雀足有几百只,在路东的森林上空一掠而过,向东河方向飞去。大概每走一二百米,路东就会有路通到森林里去,路西也会有路通到田野里去。
我走到马路与森林有交叉路口的地方,看到不远处东侧小路上,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拿着竹竿,正轻轻地向一棵树的枝条靠近,他在粘蝉,身旁的小男孩赤着脚,应是他的孩子,也在屏声静气地等着粘蝉成功,男孩手里小心捏着玉米皮包裹的东西,它应是粘蝉的面筋。一眨眼的功夫,一只翅膀扑棱不停的蝉被送到了小孩的手上,小孩双手很麻利地将蝉从竹竿上脱开,放进背着的带封口的小柳篓里。这时,父子二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漾出浅浅的得意微笑。我看了也深受感染,我想,我现在还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如果我有了孩子且继续从事海员工作,我能有机会得到这种天伦之乐吗?
我向西北方向远看,西部向北呈丘陵状起伏,杨柳村的地势西高东低。我察看近处,玉米一米多高,玉米穗已吐出红褐色的绒须,又宽又长的玉米叶尽情地吸收着太阳的光和热。我想,玉米最早是从美洲传入中国的,玉米是印第安人对人类作出的一大贡献啊!我眼所及,一片一片的花生田、甘薯田、黄豆田、高粱田、苘麻田、棉花田都给我带来阵阵惊喜,我尽管没有亲手播种过它们,但我已享用过它们的甘美,今天我能亲眼看一看它们,心里也感到别样的欣喜。
太阳渐渐落山,像旭日初升烂漫东方一样,夕阳也要绽放出它一天最美的时刻:西山山顶像着了火,红彤彤赤焰正烈;西天的云朵像风卷的五彩织锦,在天空中浓重地铺展;喜鹊在空中飞舞着,嘴里叼着枯枝,像在彩布的背景下描绘图画;沟渠的水面,植物的向光叶面,也显耀出迷人的光晕。夕阳是宇宙最伟大的魔术师,在天空,在大海,在陆地,在如此广阔的背景下,舞弄出最博大最宏伟的如锦画卷。我是第一次置身乡野观看夕阳晚照,我心虽迷醉,但身已疲惫,我也要回去了。
回到201房间,我摸了一把脸,有些汗土油腻,且脸上胡须浓长,我已十几天没刮胡子了。我想,以这样的面孔晚上与拉维会面,肯定太有失面子了。我去盥洗室,把脸搓洗了三遍。我本想到净身馆去请理发师整理一番,但怕消费太高,就到商店花费0.9锭买了一把剪子,0.7锭买了一只小面镜,0.3锭买了一把桃梳。我坐在椅子上,左手持镜,右手执剪,将颊须、髯须、髭须、下巴的颏须尽可能剪到最短,将鼻孔里的鼻毛也修剪了。剪须完毕,我到盥洗室,用皮皂和水把脸面、头发反复地洗了三遍。回到房间,我照着面镜,把头发反复向后梳理,形成一个很有个性的大背头,这样不仅显得精神焕发,而且身高也增加了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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